
原是狱警的她,被一群失去家庭的服刑人员子女的遭遇刺痛了心。全国有160多万名这样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这对他们不公,更可能让他们走上歧途!
为此,她毅然离职,在政府各部门特别是政法部门的帮助下,28年来先后在全国各地创办了十个“给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一个家”的“太阳村”,救助了上万名无家可归的孩子,让阳光照进他们的心里……
张淑琴是河南浚县人,198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后入职陕西省监狱管理局,从事服刑人员子女预防犯罪问题研究,并投身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的救助工作及刑满释放人员的安置帮教工作,后获人民警察一级警督警衔,并负责编辑监狱管理局内部报纸《特殊战线报》。
“与男犯人不同的是,女犯人进了监狱,最牵挂的是家里和孩子。为了更好地改造她们,领导经常安排我帮女犯人寻找失散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的流浪街头,以行乞、偷窃为生;有的挣扎在生死边缘,无依无靠。我在尽己所能地帮助他们的同时,也不时将这方面的消息发在《特殊战线报》上。”
这事传开后,更多的女犯人求张淑琴帮忙照看孩子。“有个叫肖珊的中年女人,因为遭受丈夫长期家暴,她杀死了丈夫,被判死缓。她没有上诉,说唯一不放心的是家中五个未成年的孩子,恳求我一定替她去看看。”
张淑琴在黄土高原上辗转1000多公里,才找到肖珊的娘家——只见一孔破窑洞前是一片麦田,一位70多岁,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太太带着四个孩子,孩子最大的只有十来岁,最小的才两三岁。老人正是肖珊的母亲,张淑琴问:“不是说有五个孩子吗?”老人说大姐在帮她种田的时候,被毒蛇咬死了。
张淑琴让孩子们带她到大姐的坟上去看看:“我在那个埋葬了女孩的小黄土堆前心情沉重地坐了一个多小时,她是个年仅12岁的孩子,人生才刚开始啊!”
回到家,张淑琴一边流泪一边针对此事写了一篇5000多字的文章,发在《特殊战线报》上。她悲愤地写道:“你们这些做父母的,一时冲动犯下了罪过不说,在这样的家庭,孩子们病了怎么办?窑洞塌了怎么办?以后老人去世了怎么办……”
文章发出后,张淑琴收到几十封在押女犯人的来信,信中都谈到了家和孩子。这让张淑琴意识到,这种情况不是一个家庭、几个孩子的事,而是一个群体的事。父母犯罪了,孩子们怎么办?通过查阅国家的法律法规,张淑琴发现,这方面完全空白。她向上级反映,上级虽然表示理解和同情,却也爱莫能助。
张淑琴说:“不管他们的父母做了什么,孩子们都是无辜的。特别是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走上歧途!我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家!”
然而,当时张淑琴的全部积蓄只有3000元,要做成这件事谈何容易!
张淑琴曾在三原县某监狱做过服刑人员子女预防犯罪问题研究,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加上领导曾对她的想法表示理解和支持,于是她再三去找领导。领导觉得,服刑人员子女确实是个大问题,把这件事情做好了,对罪犯改造也有帮助,于是出面帮她“协调”到了一栋闲置的空房子。
张淑琴的心里乐开了花:“想到路边有一种小小的太阳花,只要一缕阳光便能自我温暖尽情绽放,服刑人员子女的命运跟它类似,于是我给儿童村起名叫‘太阳村’。”她把之前发现的几十名无家可归的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召集了过来。
张淑琴和孩子们
为了解决这些孩子的吃喝拉撒,她带着孩子捡麦穗、捡废品,自己办农场,种草莓、种葡萄、种蔬菜、养猪。解决温饱问题后,她又四处奔波,争取到当地教育部门的支持,让太阳村的孩子在附近的“非学区”中小学插班读书。
女犯小董,因在吵闹中误将重男轻女的婆婆推倒在地,致其摔死,被判刑12年。小董说,婆婆死了,丈夫跟她离婚了,家里的两个女儿一定没人管。她求张淑琴无论如何去找到这两个孩子。
孩子大双9岁,二双7岁,张淑琴在伏牛山区找到她们时,两个孩子正在山上给亲戚家放牛。“令我震惊的是,这么大的小姑娘,只是上半身有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下面居然还光着!”张淑琴心疼得搂着两个孩子就哭了。她掏钱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身衣服,把她们带到了太阳村。
两个孩子一直很自卑,不愿意跟任何人打交道。张淑琴召集孩子们开会说:“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平等的。大双动手能力强,什么都会干,我提议她当劳动委员,大家同意不同意?”孩子们鼓掌通过。见自己居然当上了“领导”,大双来劲了,在完成学习任务的前提下,事事带头,把劳动委员当得有声有色。为了奖励姐妹俩,她们每个人过生日时,张淑琴都会千里迢迢地带她们一起去见一次妈妈。
孩子的妈妈小董没了后顾之忧,也看到了希望。她努力改造,争取到多次减刑。小董出狱时,女儿大双正好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对张淑琴再三表示感谢。
“生在这样的家庭,这些孩子多少会受到父母的一些影响。特别是有的孩子目睹了父母被警察带走,往往既怨恨又恐惧。”有个叫铁蛋的孩子,父母都被判了重刑,张淑琴找到他时,他头上生满了疮,牙齿被人打掉一颗,正辍学在外流浪。爷爷不管,叔叔姨妈也都讨厌他。当身穿警服的张淑琴提出带他去太阳村时,铁蛋说:“你们警察也不是好人,爸爸就是被你们抓走的,我不去。”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张淑琴就故意身穿警服工作,她要让孩子们明白,警察只是对罪犯铁面无私,在孩子面前,照样是好妈妈、好奶奶,不能让他小小年纪心里就埋下对法律的仇恨:“有一次铁蛋摔伤了腿,我故意身穿警服背着他去医院,并亲自陪床。病友们都说铁蛋有个当警察的好奶奶,铁蛋特别骄傲。”
现在,铁蛋已经是一家彩印厂的小老板,张淑琴每年的生日,他都会寄来生日贺卡:“当然,我更希望警察在执法时能人性化一些,特别是在抓捕罪犯时,最好避开他们的未成年子女。”
有一次张淑琴遇到一个十来岁的小乞丐,问他为什么不读书,这个叫小勇的男孩说爸爸进了监狱,妈妈跟别人跑了,爷爷奶奶也不给他饭吃,只能出来乞讨。刚到太阳村时,无论小勇需要什么,他伸手就拿别人的,不给就动手抢。
张淑琴觉得,小勇这都是乞讨时养成的坏习惯,必须让他懂得用劳动换取需求的道理。太阳村里的孩子表现好了或参加劳动、做了什么好事都有积分,积分可以当成钱来用。于是在带小勇去见他的爸爸时,张淑琴让小勇用自己的积分给爸爸换了一小盒巧克力。一路上,小勇帮张淑琴背包又挣了20积分。小勇跟爸爸见面时,爸爸哭得像个泪人,他吃了那块巧克力并再三表态:“如果我不好好改造,就不是人了!”
张淑琴说,据统计,孩子在太阳村的这些服刑人员,因为没了后顾之忧,98%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表彰和奖励……
张淑琴曾专门做过一项调查,少年犯中,有9%的孩子的父亲或母亲也是罪犯;女性犯罪超过65%与孩子有关。“我们应该努力把他们培养成国家的有用之材,而不是让他们成为‘罪二代’!”
在陕西办了几个太阳村后,张淑琴从政法部门得知,全国因父母犯罪服刑而无家可归的未成年孩子,多达160多万。为了帮助更多的孩子,也为了引起全社会的重视,她毅然走出陕西,先后在北京和天津等地建立太阳村。为了养活这些孩子,她在向社会寻求帮助的同时,还兴办了农场和企业,并安置一些刑满释放的父母来这里工作。
现在,在太阳村从事半公益工作的人,大多是在太阳村长大的孩子。张淑琴的两个女儿,都被她“忽悠”辞去了稳定的工作来了太阳村。他们的待遇很低,月收入只有3000多元,但所有人都无怨无悔。张淑琴的做法多次受到各级政法部门的称赞和表彰,2017年,她获得央视“感动中国”提名奖,还应邀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召开的会议上宣读了《保护无辜儿童的合法权益,替犯罪者代养未成年子女》等论文。
2024年10月,笔者在上海崇明采访张淑琴时,她的第10个太阳村在上海市政法委、人民法院和司法厅、民政局、监狱管理局等单位的支持和帮助下开始运作。当天笔者还见证了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等单位送来的16名无家可归的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巧合的是,这天,张淑琴带着部分孩子上央视节目《向幸福出发》的内容也播出了。
从47岁离职创办太阳村到现在,张淑琴也成了古稀老人。多年的辛劳,让她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白内障、心脏病等。与此同时,得到过太阳村帮助的孩子超过1万人,他们现在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当上了老板,还有的成了种粮大户。但无一例外的是,孩子们都称张淑琴为“妈妈”或“奶奶”,每遇年节,更是问候电话不断。张淑琴说:“称呼什么都可以,在我心里,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家庭》2025年1期 [7117])